老猫儿

【佛秀/现代】无忧02

第二天一早,吴悠一觉醒来入眼的便是自己画在床头的小兔子。

被送回来了,她想。

一时间心里有点失落,鼻头稍稍发酸,但很快被汹涌而上的恐惧冲得七零八落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偷偷跑出去,害怕父母打骂。她一向比同龄人早熟,即使父母常常外出甚至累月不归她也不会哭闹,一个人自娱自乐也能过的很好,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或孤独。但同时也失去了向父母撒娇的能力,而恐惧父母权威的本能却又如附骨之蛆不离不弃。

吴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借口,门忽然被打开了,惊出她一身冷汗。装睡是装不下了,吴悠只好默默蹭蹭得地下了床,小声喊了一声“妈妈。”

吴悠的母亲脸色阴晴不定了一阵,最终叹了一口气“算了,这次不怪你,下次不许了。”吴悠受宠若惊,以往若是回去晚一点,少说得被揪着耳朵挨顿骂,这次居然就这么揭过去了,莫不是和尚哥哥送她回来的时候说了什么?

她猜对了,迦明的语气没有波澜没有烟火,却叫人不由自主的地沉下去自省自悟,吴悠的父母昨晚第一次对女儿产生一种愧疚的感情。

从此以后,吴悠往那庙里跑得越来越勤,到最后几乎是天天报道。以往放学后她总是在回家路上流连,采采小花,坐在溪涧旁踩着水,等着风,父母不在家时祖母也不太管她,只要天黑前回家就行。可现在,只要一放学她便往哪座庙狂奔,到了先去后院掬一捧水洗把脸降降温,再到大堂里坐在那个蒲团上,听迦明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,望着那座威严宝相怔怔地出神。有时兴致来了,便摘些花花草草编成环套到迦明头上,或者将他的木鱼抢去玩他都不会生气,最多无奈地看她一眼,轻敲一下她的小脑袋道一声“胡闹”

在别人眼里吴悠有多么乖巧懂事,在迦明面前她就有多无法无天。

最近正是蒲公英盛开之际,吴悠在院中采了一大把,看上去像捧了只绒球。她将蒲公英带回殿中,坐在蒲团上一朵接一朵地往迦明那边吹,蒲公英的绒毛沾到迦明的旧僧袍上依依不舍,而迦明也没有要抚开的意思。

吴悠腆着脸过去晃他“小明哥哥,你陪我玩一会儿吧,你一动都不动的,这种子都要在你身上发芽了。”

迦明淡定地把吴悠从身上摘下去“你天天来这儿,不去找你朋友玩吗?”

吴悠眨眨眼“难道你不是我朋友吗?”

“你的其他朋友呢?”

“没了,只有你”吴悠又捻起一根花茎,轻轻吹出一口气,像是在叹息“她们不喜欢我。”

小孩子的友谊都是一起玩耍,一起闯祸,一起挨骂受罚“同历风雨”磨练出来的,太乖巧懂事的孩子反而容易被孤立。而吴悠恰好是典型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除了学习和心性,就连家境也因父母是生意人比其他孩子高出一截,当然就招人妒忌排挤。她也试过和别人找话说,但对方要么装没听到,要么立刻找借口离开把它晾在一边。相比之下,迦明虽然寡淡无趣了些,但至少无论她说什么迦明都会回应,即使是一些没意义的俏皮话。吴悠甚至能在他这里撒娇耍赖,怎么高兴怎么来,迦明总是包容、纵容她的。

“所以啊,”吴悠一纵身扑进迦明怀里“还是大哥哥最好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越混越熟,迦明甚至答应了吴悠每天去接她。在他点头的一瞬间,吴悠兴奋得奔出大殿,绕着整座主殿跑了一圈,惊起满院飞禽走兽。

吴悠恢复了以往在路上流连的日子,但现在无论去哪儿都要拉上迦明,迦明被她拉着东奔西跑也不嫌烦。有时候吴悠玩累了就往他背上一跳,迦明走路很稳很缓,佛家步步莲华,但吴悠只感觉到了步步温柔,她便嗅着他衣襟上的檀香,一头沉入了那潭温柔。

很多年以后,吴悠无意间翻到了一本《小王子》,她觉得自己像极了里头的那只狐狸,但她这只狐狸,遇见的并不是王子。

五年的日子不咸不淡的过去了,迦明像往常一样去接吴悠,吴悠却一反常态低着头,一步一步堪比挪动。迦明也不发问,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边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吴悠忽然停住“就在明天,爸妈要带我去城里。”

她的声音哽咽成一团,迦明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,一低头发现吴悠肩膀一抽抽的,似乎在哭。这是迦明第一次正真见吴悠哭,上次去拾柴偶然把吴悠捡回来时她已经哭完睡着了。无措中,迦明只好像上次一样抚上吴悠的背。

这一拍击碎了吴悠眼泪的闸门,她缓缓蹲下哭得肝肠寸断。

“我…我不想走…,城里我谁都不认识…你也不在,谁还会陪我?”一句话吴悠说得断断续续,每断一次便抽一口气,鼻涕眼泪冷空气一起涌上来,差点把她呛晕过去。

迦明不知道该说什么,任谁青灯古佛十余载,就算勘不尽迷障,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人情。

他蹲下,试着摸了摸吴悠的头“或许没那么糟,你还会遇见很多人……”

“可他们不是你!”吴悠一句话,又把迦明堵到语塞,这世上,谁又能代替谁呢?

迦明叹了口气,他很少叹气,从前吴悠再胡闹他也只是笑笑。

“还记得我说的两大苦吗?”

人生七苦,不过两大苦。

“放下了,就不苦了。”

吴悠安静下来,茫然地望着迦明,七分失落,三分不可思议。

迦明以为她想通了,起身向寺庙的方向走去。

“不对!”吴悠大喊一声,连迦明都惊得颤动了一下脚步。

“放下……分明是成全了求不得!”吴悠也站起来,任然脸红眼肿,呼吸不畅,语气却几近愤恨。

迦明转身 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
“放下了,所求便永远求不得,若不放下,还可能会有所得。”

“人生来便要受苦,即便一心坚持,也不见得能花开结果。”

“苦也有许多苦法,求而不得放下是割舍之苦,不放下所求却始终不得是牵挂之苦,两苦相较,我选后者。前者必有遗憾,后者却有可能圆满。”

“人世皆造化,何来圆满。”

吴悠忽然笑了,眼里的热泪下满是冰冷嘲讽“你修你的造化,我偏要信那圆满,能怎样?”

她其实一直是个很犟,甚至有些桀骜的姑娘,这一特点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明显,旁人不愿理她,她也懒得放低姿态讨好别人;父母不回来便不回来,不想不念,不思不伤,自在逍遥。

她稍一偏头,又轻声补了一句“即便是佛祖要我放下,我就要听吗?”

其时天地肃穆,无边落木萧萧下,风声、草木声、鸟雀啾鸣声……天地间仿佛充满了各种声音,似有妖魔潜伏作祟,吴悠的眼神语气都变得不再像个少女。

迦明闭了眼,再一睁开,却又是宁静。

“好,”迦明一字一句到“我等你,证明你的圆满。”

【佛秀/现代】无忧01

 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

 这个故事里确实有山有庙有和尚,却没有老和尚。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和尚和一个比它更小的小姑娘。这座庙从山脚下的村庄建成便有了,人烟一直稀少,最多时也不过七人,到了小和尚这一代更惨淡,前几个月老和尚死了,便只剩下他一人。山脚下许多村民都说这座庙怕是气数将近了。

小姑娘是村庄里一个吴姓家族的孩子,家里老祖母信佛,身子也还算硬朗,隔三差五地上次山,添些香火。有一次孩子的父母都出去做生意了,老祖母不放心把八岁的女孩一个人放家里,便一起带上了山。

寺庙的格局环境相当雅致,曲径通幽,但因年久失修,寺庙看上去有些破败,没什么生气儿。老祖母与小和尚交代几句后就进了后堂,女孩知道老祖母在抄写经书时不容他人打扰,只好在院子里等着。可没多久女孩便觉无聊,于是自娱自乐起来,一会儿去追菜花间的蝴蝶,一会儿去捞池塘里的小鱼小虾,她穿着一身红裙东奔西跑,苍青的寺院似乎都染上了她的魂

小女孩瞎转悠,不知怎么的就溜达到了大殿前,转眼不经意地瞥见了大殿内那座森严宝像,立刻就被震住了。然而细看下,又觉得那座佛像亦有几分祥和。小和尚坐在佛像前,一下下地敲着木鱼,身着比他大了好几圈的旧僧袍,背影看起来空荡荡的,倒有些缥缈高远之感

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和尚背后,拉拉衣角,没反应。绕到正面,发现他闭着眼,口中念念有词,小姑娘凑近了听,却听不出个所以然来。那木鱼还在一下下地敲,一声声冲进心坎灵台,荡开所有焦躁烦闷,一声声又似融进了这寺庙,成了它的一部分,一段魂。

小姑娘又去扯小和尚挂在脖子上的念珠,挠挠他光亮的头顶。饶是小和尚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这般骚扰了,终于睁开眼睛,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指旁边的蒲团: “坐”

于是小姑娘走过去乖乖坐好

殿内原本就有两个蒲团,小和尚与老和尚一人一个,老和尚圆寂后小和尚本想将多出来的那个蒲团收起来,可每次将它捡起心中又许多不舍,便再放了回去。反反复复几次一直拖到现在,竟等来了另一个用它的人。

小和尚将木鱼放到一旁,转过身与小姑娘相视而坐。

“有事吗?”’

“这里太无聊了,我想找个人说话。你刚刚在念什么呀?我怎么听不懂?”’

“那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佛经是诸佛给的启示,你自然不懂。”

“那你懂吗?”

“似懂非懂”

“这么说,你是似佛非佛了?”

小和尚怔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般年纪的小女孩会说出这么具有禅意的话,又或者只是天真的无心之言?

“和尚哥哥,”小姑娘晃了晃他的袖子,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我们做朋友好不好?”

小和尚行了个礼“贫僧法号伽明”

“我不是问你法号,奶奶说出家人也是有俗名的,我想知道你的俗名。”

“我既已出家,便是脱离了俗世,俗名自然也就没了。”

“脱离俗世?”小女孩脑袋一偏“你明明就在俗世中”

“何以见得”

“奶奶常说吾辈皆是俗人,俗人当然住在俗世里,你与我坐在一道,还同我说话,自然也在俗世中阿。”

“身处俗世,心却遁世。”

“身与心能分开吗?心离开了身,我们不早就咽气啦?”说着两腿一登,吐出半截舌头做了个猝死的怪样

“此心非彼心,”伽明见小姑娘虎头虎脑可爱得紧,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吴悠”小姑娘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

“无忧,”伽明轻笑了一下,“好名字。”

吴悠有点恍惚,她其实不确定伽明笑没笑,但感觉他是笑了的。如云如风平淡自然,人们常常会忽略云和风,因为它们太过平常,但偶尔注意到了,又是不可否认的心旷神怡.

“丫头,回家了! ”远远地传来了祖母的呼喊,吴悠立刻应了一声“来啦! ”然后她又对伽明甜甜一笑,“以后再来找你玩,小明哥哥。”

小明哥哥…伽明突然感觉有些无力,又有些新奇。他一直与世隔绝,以前陪伴他的只有一个比他还淡定的老和尚,一年之内的情绪变化还没有今天一天多。对于这个称呼,他既想纠正过来,又想多保留一段时间,然而伽明未曾想到,此后吴悠给他换了许多个称呼,却从未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的法号。

吴悠的父母做生意回来了,不仅自己回来了,还带回两个自称是她姑父姑母的两人。这两人要么不与吴悠父母说话,若说话必吵架,吵什么利润划分的问题。吴悠听不太懂,每次大人吵架她就躲在自己房间,透过门缝悄悄看着。一天傍晚,四个大人吵得实在太凶,锅碗椅凳“咣咣咣”乱扔,几只碗甚至砸到了掩护吴悠的门板上。吴悠怕极了,她突然很想念那座寺庙里的静谧,绝对的安详,就好像绝对的安全。

像是受到了本能的召唤,吴悠偷溜出家门,往寺庙狂奔。但那座庙离村庄有些远,上一次由祖母带着去,她就当成郊游一般,一路上走马观花,根本没记路。吴悠凭着印象乱窜,终于在半小时后完全走丢了。

周围是她完全陌生的景致,青树翠蔓,小径上稀稀落落地长着野草,一看便知许久不经人烟。吴悠更怕了,怕自己被路过的坏人抓走,怕父母找不到她,怕一辈子回不去…无助感一瞬间将她围得密不透风,她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起来。不知哭了多久。身上的力气好像也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,嚎啕逐渐变成了抽泣,抽泣变成了哽咽,最后竟停止了哭泣,睡着了。

等她再模模糊糊的睁开眼,眼前是温暖的烛光摇曳,身下是透着檀香的绵软,还有那轻轻拍打着她背脊的手,是春雨绿芭蕉的温柔,雏鸟栖梧桐的安稳。

吴悠悄悄抬眼,烛光下小和尚的脸还是无悲无喜,阖着眼,手持一串念珠,口中默念她听不懂的经文。只是木鱼声不再,那只手正轻拍着她的背,护她好梦。

一部经念完,伽明瞥了眼蜷缩在蒲团上的小姑娘,恰巧对上一双滚圆的猫儿眼,眼睛下两条泪痕依稀,反着粼粼烛光。

小和尚伸手擦去她的泪痕,问道:“天黑了,回家吗?”不问来此缘由,不问哭泣何故,人间悲喜多种,却无一与他相关。

“不要,我不回家!”吴悠立刻摇头,声音记得带上了哭腔“他们…他们都在吵架,吵得好凶,我怕…”吴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似乎又挤了几滴眼了下来,抓着小和尚的衣袖当手绢使,直接往脸上抹。

伽明内心几乎细不可闻的一晃,似一片枯叶落水。他就势摸摸吴悠的后脑勺:“那就不回了吧。”

吴悠立刻笑了,笑眯了眼,笑出了酒窝,还露出了正在换牙的牙床,明明泪水还未干呢,看起来十分滑稽。

得到准许留下后,吴悠将蒲团往伽明那边挪得更近了些,抱着伽明的一条胳膊不放,就好像抱着娃娃。

“小明哥哥,你给我讲个故事吧,”

伽明想了想,说了释迦摩尼在菩提下参悟终成正果,割肉喂鹰,还有拈花而笑阐释生命真意…他自小在庙里长大,记得都是佛家里的故事,说话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起伏,听得吴悠一脸迷茫如坠云雾。
  
小和尚见吴悠听不懂便不再言语,两人皆是沉默,夜风门缝中瑟瑟而过,摇曳了两人交织在一起,铺在地上长长的影子。

“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呢?”吴悠突然发问

“因为他们所求不同”伽明应声而解

“可我听他们吵得好像都是要钱。”

“都是为自己而求,对象不同也算所求不同。”

“如果对象也相同呢?他们就不吵架了吗?”

“可能同仇敌忾或互不相干,”伽明低头注视着吴悠的小脸“但世人皆贪所求者甚多,无一是完全相同的。所求不同所以互相争斗,互为阻碍,即便偶有相同也会受自然无常之力所阻,自是无法顺心遂愿,尝遍诸苦。”

佛堂里十分空旷,伽明还稍微有些青涩的嗓音在大殿内飘来荡去,却又刚好将吴悠笼罩其中,一时间无忧慢而结实伽明的嗓音,如聆梵音。

“佛曰人生有八苦,在我看来只有两苦”

“那两苦?”吴悠下意识地接了一句

“求不得,放不下。‘生老病死’,是人们对于长生的求不得,‘怨憎会’是对称心如意的求不得,而‘爱别离’则是对天长地久的求不得。因此,求不得方为最苦”

“放不下呢?”

“若求不得,有人会放下,于是诸苦便烟消云散;若放不下,于是痛苦延续,永无绝期。”

“那你求过什么,放下过什么吗?”吴悠揉揉眼睛,听和尚讲大道理,她快睡着了

“我本就两手空空,如何放下。”

“胡说,”吴悠迷糊道“我还抱着你的手呢,怎么就两手空空了?”

伽明一时语塞,以往师傅与他讲学他都能对答如流,现在怎么反倒被一个小女孩堵得说不出话了?也不是完全说不出,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词才能与她说通。

尚在纠结,忽感右臂一沉,吴悠终是忍不住困意睡着了。伽明无奈地摇头,他如今这手上不仅不再空无一物,分量还颇重。






新人发文,瑟瑟发抖≥﹏≤